香港金融科技週剛落幕，展場內人頭攢動，言必稱「AI」與「Web3」。然而這幾天看著各大展台熱鬧非凡，筆者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詰問：香港的金融機構與本地商戶，到底是在準備彎腰移山，還是繼續穿著筆挺的西裝，在冷氣房裡把科技當作公關口號？

今年金融科技週最值得深思的動態之一，莫過於騰訊雲與 TenPay Global（騰訊跨境支付平台）帶來覆蓋「智能投研」至「跨境支付收單」的一整套武器庫。除了新增投研金融能力的 WorkBuddy 國際版、騰訊雲 eKYC 身份核身方案及風控解決方案，騰訊更全面展示了 TenPay Global 的全球支付網絡與全球收單（Global Acquiring）服務。騰訊雲副總裁胡利明明確表態，統一的標準和協議是智能體金融規模化應用的重要基礎，期待把 WorkBuddy 的金融實踐帶入標準討論，為香港智能體金融（Agentic Finance）的規則建設貢獻力量。

但今年真正讓筆者這個在支付行業做了 30 多年的人坐直身子的，不是展台上哪個產品有多炫，而是金管局 11 月 2 日宣布推出的 SAGE 項目（Securing Agentic Finance with Governance and Enablement），以及同時成立的代理式金融專家小組——22 名成員，來自 11 間金融機構、7 家科技服務商、3 間專業服務機構及 1 位學者。名單本身就是一份宣言：Adyen、螞蟻國際、中國銀行（香港）、Mastercard、渣打銀行（香港）、匯豐、銀聯國際、Visa 香港、WeChat Pay HK，連同 AWS、Google Cloud、Circle Hong Kong、Animoca Brands、京東科技、SHOPLINE 與騰訊雲。

而筆者想在此坦白一件事：我目前擔任 Payment Cards Group（PCG） 的顧問。PCG 是集團母公司，以 A3A PayTech 品牌開展實際業務——也就是在金管局名單上、代表集團參與專家小組及各項推行工作的營運實體。這家以香港為總部的支付及金融科技基建公司，正是這 22 名成員之一。能以顧問身份在門內看著這場討論發生，是我的榮幸；但正因為站在門內，我更清楚看到門外的問題——香港今次拿到的，不只是一張觀察席的門票，而是一次定義規則的機會。問題是，我們準備好了嗎？

這絕非普通的品牌推介，而是一記敲向香港業界的響鐘：由底層的「跨境收單結算」，到中層的「風控合規」，再到頂層的「AI 智能體投研」，巨頭已經把工業級推土機開到家門口。如果本地業界還只懂拿小湯匙舀水，這座名為「傳統思維」的愚公之山，何時才能移得開？

支付是血液、AI 是大腦：TenPay Global 補齊出海拼圖

筆者在銀行界與跨國支付領域打滾 30 多年，看著香港金融系統由電報傳真、SWIFT 一路演進到今日的實時結算。過去很多機構誤以為「支付」只是後台記帳通道，其實支付才是商業生態的血液，更是數據與信任的起點。

這次騰訊展示的 TenPay Global 及其全球收單服務，戰略意義極為深遠。

打通跨境新興市場「支付與清結算最後一哩路」

香港目前積極吸引中東、東南亞及「一帶一路」沿線企業與家族辦公室來港。然而以往本地商戶面對跨國遊客或跨境電商業務時，常受制於昂貴的換匯成本、冗長的結算週期及高拒付率。

TenPay Global 依靠「跨境 QR Code 統一網關」，已接入超過 60 個境外錢包、覆蓋 16 個國家及地區，讓海外用戶用熟悉的錢包，直接在內地數千萬微信支付商戶完成付款；其跨境匯款平台則已與全球 60 多家銀行及匯款機構合作，支援由 150 多個國家和地區匯款到內地。本屆金融科技週上，TenPay Global 更分別與 Mastercard、銀聯國際簽署合作備忘錄，近期亦與 Visa 達成合作。這提供的正是多幣種、高合規、低延遲的全球化清算架構，讓香港本地企業能以低摩擦成本直接「一鍵收全球」。

TenPay Global 結合 eKYC 與風控，建立反欺詐鐵三角

支付出海最怕洗錢與欺詐。TenPay Global 的清算架構，結合騰訊雲的 eKYC 身份核身方案（在 Deepfake 攻擊測試中攔截率高達 99%）及風控解決方案，把事前審查、事中實時風控截斷、事後追蹤整合在同一條管線上。這正好體現「合規科技即生產力」的核心邏輯，大幅降低金融機構與商戶在跨國開展業務時的隱形合規成本。

跨境支付拼圖中，香港不能只做「被連接」一端

寫到這裡，作為 PCG 顧問，我必須補一句香港業界不太願意聽的話。上述所有能力，由統一網關、錢包互聯到收單通道，本質上都是把香港商戶接進別人的網絡。接進去當然比不接好，但接入之後，商戶的數據、會員、定價權與客戶關係，究竟留在誰手上？如果本地收單機構與支付基建商最終只淪為巨頭的「落地代理」，香港就會由金融中心變成一個體量很大、議價能力很低的結算終端。

這正是 A3A PayTech 這類本地基建商存在的意義，也是我一直主張的方向：把受理、交易處理、清結算、發卡以至穩定幣結算的底層能力，盡量留在本地、留在合規半徑之內，讓香港企業在「接全球」的同時，仍能自主掌握資金流與數據主權。這不是保護主義，而是任何一個真正成熟的金融中心都應該具備的雙向連接能力。

Agentic AI 實際應用：別再把智能體當成高級搜尋引擎

如果說 TenPay Global 打通了交易動脈，那麼 WorkBuddy 國際版則是替金融決策裝上了「外掛大腦」。

筆者過去反覆強調，金融科技絕不能停留於「PPT 創新」。很多機構以為買了雲端服務、叫大型語言模型寫幾封宣傳推廣電郵，就叫數碼轉型。

WorkBuddy 是一款面向日常辦公的 AI 原生智能體，國際版於今年 5 月底推出；本屆金融科技週更針對金融研究與諮詢人員、財經內容創作者及個人投資者，新增公司研究、基於用戶資料的持倉分析、規則篩選等能力。用戶一句話提出需求，WorkBuddy 即可協助查找跨季度財報、計算指標變化、生成保留原始來源的研究報告初稿，並支援圍繞具體數字與計算口徑繼續追問。

這正是「智能體金融」（Agentic Finance）的真義：AI 不再只是被動回答問題的對話機械人，而是能自主拆解目標、呼叫工具、完成複雜任務的「人機協同夥伴」。值得稱道的是，WorkBuddy 強調人機分工——助手負責取數、計算與整理，專業人士核對關鍵依據、形成研究判斷並作出投資決策。

長久以來，本地中小型金融機構與財富管理公司常埋怨資源不足，難以維持數百人的投研團隊，結果在跨市場競爭中被邊緣化。現在 Agentic AI 把原本屬於頂級投行的核心生產力「平民化」。問題從來不是科技有沒有跟上，而是本地管理層敢不敢打破傳統科層體制，放手推行人機協同。若還是抱持「等別人先做做看」的觀望心態，就是最致命的制度性惰性。

香港勝負手：從「科技消費者」躍升「標準定義者」

SAGE 值得香港高度重視，原因不在於它是一個新項目，而在於它問對了問題。

金管局把範圍劃得很清楚：市場發展與應用場景（AI 智能體購物與日常支付、企業採購與財資管理、機器對機器 M2M 按用量付費）、代理身份（包括「認識你的代理」KYA 與授權核實機制）、互通性標準，以及法律監管框架（治理安排、責任界定、消費者保護）。這 4 件事，正是代理式金融能否規模化的全部障礙。

請注意「機器對機器按用量付費」與「認識你的代理」這兩個提法——它們意味著監管者已經看得比很多業界人士更遠：未來在網上使用金融服務的「客戶」，可能不是人，而是一個持有授權、需要被識別身份、需要被界定責任的智能體。當交易發起方由人變成代理，整個支付行業的風險模型、責任鏈條與爭議處理機制都要重寫。

而專家小組的組成同樣值得玩味。22 名成員之中，金融機構佔 11 席，科技服務商 7 席，其餘為專業服務與學術界。這是一個相當典型的「多方共寫」結構：沒有單一巨頭可以主導，也沒有監管者單方面拍板。在這個結構裡，香港本地機構的席位並非裝飾，而是能否把本地實務經驗寫進條文的關鍵。

筆者以 PCG 顧問身份參與其中的體會是：如果本地業界代表在會上只會說「我們支持」，而不帶著真實的交易數據、失敗案例與實際難處進場，那麼標準最終仍會由技術能力最強的一方執筆。

香港要鞏固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單靠「買技術」、「做消費者」遠遠不夠。全球不缺一個會採購系統的香港，缺的是一個能在「內地法規、國際金融標準、數據私隱與新科技」之間搭建橋樑的超級增值人。

香港金管局與證監會若能借助 TenPay Global 的成熟跨國清算經驗、騰訊雲的風控實踐、WorkBuddy 的 Agentic AI 互動模型，加上 A3A PayTech 這類本地支付基建商在受理、清結算與發卡端的實戰經驗，在 SAGE 框架與監管沙盒中提煉出一套「跨境智能體金融與智慧收單」的行業標準與監管準則，香港就能直接躍升為亞洲以至全球數碼金融的「規則制定者」。

我支持金管局把香港定位為代理式支付生態的構建者，而不是旁觀者。這個定位是對的，而且來得及時——但定位要變成話語權，靠的不是新聞稿，而是誰能交出可被驗證的用例。沙盒裡跑出來的第一批真實交易，比 100 場研討會更能決定標準的走向。

本地企業移山指南：把握機遇的「四件實事」

面對大廠帶來的基礎設施，本地企業不要只當看客，更不要妄想自己花數億元去重造輪子。聰明的做法是「借力打力」。

中小券商與家辦：導入智能體，釋放人力至高信任價值

不要再讓高薪聘請的分析員把 8 成時間花在手動抄寫數據與整理報表上。引進成熟的投研智能體，把繁複的數據初篩交給演算法，將專業人力集中於跨市場策略判斷與高淨值客戶的深度溝通。

本地商戶接軌 TenPay Global 全球收單，搶佔出海紅利

面對來港旅客消費模式轉變及東南亞電商熱潮，本地零售、跨境電商與文旅商戶應果斷升級收單系統，整合 TenPay Global 全球收單通道，消除幣種兌換與支付手續摩擦，把單純的「門店收銀」轉化為「跨境會員營銷與數據沉澱」的起點。

本地科技初創與 ISV：專注「最後一哩路」垂直場景

不要試圖與巨頭比拼底層大模型和全球伺服器算力。巨頭提供的是底座 API、收單通道與風控中台，本地初創應把握的是香港特定的合規條例（如證監會最新指引與虛擬資產監管規範），在 WorkBuddy 與 TenPay Global API 的基礎上，開發精準解決本土難處的垂直外掛與實用方案。

本地金融機構與支付基建商：帶著數據進會議室

這一條是筆者今年最想講的。SAGE 給了本地業界一個罕有的位置：不是單純被監管，而是與監管者共同起草。但席位不等於影響力。要讓香港的實務經驗真正寫進互通性標準與 KYA 框架，本地機構必須做到 3 件事：把代理式支付的內部試點跑起來、把授權邊界與責任鏈條講清楚、把真實的失敗案例帶上談判桌。標準之爭，本質上是實踐之爭；沒有用例的一方，只能接受別人的用例。

一句提醒：代理式支付核心不是「讓 AI 花錢」

最後，容我引述 A3A PayTech 在加入專家小組時提出的觀點，因為它與我多年做支付的直覺完全一致：代理式金融的長期潛力，不在於讓 AI 自由花錢，而在於建立可信的基建——由企業和個人訂立規則、權限與限額，AI 只在授權範圍內執行已獲批准的金錢動作，過程中維持適當的身份驗證、授權、風險控制與人的問責。

這句話聽起來保守，但它是整個生態能否成立的地基。香港過去在支付領域吃過的虧，很多都來自「先衝量、後補規矩」。代理式支付不是又一次流量遊戲，它觸及的是誰有權動誰的錢——這是最不能試錯的一環。監管者謹慎，是對的；業界若把「合規」當成負擔而不是產品能力，就注定只能在生態裡做最薄的一層。

搬開思維頑石，方見獅子山長茂

愚公之所以能移山，在於他不信邪、不偷懶、不拖延，認準方向就動手。

騰訊等科技領軍企業帶著先進的支付清結算底座、跨境風控與金融代理基建走入香港，把轉型的梯子架到了我們面前。而 SAGE 項目則把另一樣更難得的東西交到香港手上：一支筆。梯子可以買，筆卻要靠自己的實踐去換。

是抓住梯子往上爬，還是繼續站在坑底埋怨傳統業務難做？是拿起那支筆寫下自己的規則，還是等別人寫好了通知我們遵守？這取決於香港金融界每一位決策者的氣魄與決心。

少一點空談研討會，多一點業務流重構；少一點對新工具的戒懼，多一點對國際標準的抱負。但憑愚公志，這座科技與制度的轉型之山，我們定能移得開。

筆者為 Payment Cards Group（PCG）顧問。PCG 為集團母公司，以 A3A PayTech 品牌營運並代表集團參與金管局 SAGE 項目代理式金融專家小組。本文僅代表個人觀點，不代表公司立場。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IT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