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數字人民幣及跨境支付應用普及，一筆繞過香港的跨境貿易交易正式誕生。本文深入剖析央行數碼貨幣如何衝擊香港作為離岸人民幣樞紐的傳統地位，並從金融解構、財政骨牌效應及七大破局建議，全面探討香港在數碼經濟時代下如何尋找不可替代的新出路。

前言：物流與金流的雙重考驗

你可知道，中國內地享用馬來西亞榴槤，過去一直與香港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過去數十年，香港扮演著內地連接世界的兩大核心通道：物流的轉口港與金流的清算樞紐。

然而，這種情況估計將會有所改變。隨着內地各城市的迅速發展與基礎設施完善，香港的港口中轉地位早已被沿海港口替代，獨特性不再。如今，這股歷史推力正蔓延至我們賴以自豪的金融領域。隨着央行數碼貨幣（CBDC）的落地與跨境支付應用的普及，香港作為資金通道的絕對優勢，開始產生了根本性的動搖。

一、一筆繞過香港的交易

2026 年 7 月下旬，廈門一家水果進口商向馬來西亞供應商支付了 4.3 萬元人民幣，採購了一批榴槤。這筆換算不到五萬港元的貨款，在 30 分鐘內即告完成，馬方收款人隨即在線上將數字人民幣一鍵兌換為林吉特（Ringgit），全程零中間行手續費。

這筆由建行廈門市分行聯動馬來西亞納閩（Labuan）分行執行的交易，被定性為「全國首筆中馬雙邊數字人民幣跨境匯出結算」。然而，重點不在於它做了什麼，而是它沒有經過什麼：

• 沒有進入 SWIFT 報文系統。
• 沒有經過任何傳統代理行。
• 沒有觸碰香港的人民幣即時支付結算系統（RTGS）。
• 沒有在中銀香港的清算帳簿上留下任何記錄。
• 沒有為香港任何一家銀行帶來一分錢的中介收入。

對比傳統 SWIFT 路徑，企業需承擔數十美元手續費，結算耗時一至三天。對於生鮮榴槤這種以小時計價的商品，這不僅是成本問題，更是交易的生死線。這筆交易揭示了一條全新的技術路徑——如果具備大規模可複製性，香港作為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樞紐的傳統商業模式，便到了必須重新檢視的時刻。

二、清算流量的迷思：金融解構與財政骨牌效應

要判斷衝擊，必須先搞清楚香港過去究竟是靠什麼賺錢。

金管局數據顯示，2026 年 6 月香港人民幣清算量高達 53.2 萬億元，而離岸存款餘額僅約 1.09 萬億元。清算量是存款的 49 倍，這證明香港的核心資產是流量樞紐而非單純的資金池。銀行賺取的正是清算價差、匯兌點差、過路手續費，以及資金在途結算（1 至 3 天）期間所產生的流動性利息收入。

脆弱之處在於：存款池難以搬走，但流量可以繞道。 當區塊鏈將合規與管控內建於貨幣本身，資金在 30 分鐘甚至 5 秒內完成點對點交收，這不單是支付變快，更觸發了全港經濟生態的「骨牌效應」：

第一張骨牌：銀行中介與利息收入「歸零」 沒有了代理行網絡，清算手續費與匯兌點差瞬間蒸發；沒有了「在途資金」（Float），銀行靠結算時間差進行流動性管理的利息收入亦不復存在，直接打擊金融業的利得稅（Profits Tax）。

第二張骨牌：人力資源萎縮與「入息稅（薪俸稅）」流失 傳統清算、代理行與合規維護需要龐大的後勤與中高層管理團隊。當清算轉向自動化智能合約，銀行不得不凍結招聘或裁撤相關部門。金融業作為香港高薪職位的主要來源，其從業員薪酬下降或流失，將直接導致政府第二大稅源——薪俸稅（Salaries Tax）大幅縮水。

第三張骨牌：寫字樓與房地產市場連鎖崩塌 金融機構縮減團隊與業務規模，最直接的反應是減少租用中環、金鐘及九龍東的甲級寫字樓。辦公室需求驟降不僅加劇寫字樓空置率、拉低租金，更會蔓延至住宅市場（高薪金融從業員離場或消費力減弱）。這將重創政府的地價收入（Land Premium）、物業稅（Property Tax）及房屋買賣印花稅（Stamp Duty）。

第四張骨牌：實體經濟的「乘數效應」破滅（交通、餐飲與零售） 金融業的高工資與企業開支，一直是支撐香港服務業的強心針。金融人員的日常午餐、商務宴請、的士與公共交通開支，乃至高端零售消費，構成了龐大的內需循環。當金融中介利潤蒸發，這股資金流停止滲透至基層，商務餐廳、五星酒店及交通運輸業首當其衝，整體經濟乘數效應迅速冷卻。

三、兩個平台與香港的邊緣化危機

中央政府正搭建兩層數碼貨幣架構，香港在其中的角色截然不同：

• mBridge（央行數碼貨幣橋）：連接央行的高速公路。香港作為創始方，地位穩固。
• CBETS（跨境數字人民幣快捷服務平台）：讓商業銀行直接駛入的匝道。

在 CBETS 體系中，香港目前扮演的只是「接入點」和零售試點場（如轉數快互聯互通）。「技術插座」與「價值清算樞紐」有著天壤之別。這引發了三個層次的真實風險：

• 貿易結算流量邊際流失：結算逐步遷移至直連通道。
• 貿易融資空心化：結算週期壓縮，在途融資需求銳減。
• 規則制定權旁落：從 mBridge 的「創始者」降級為 CBETS 的「遵循者」。

四、香港的反擊：七大破局建議

香港無法阻止資金繞道，但可以讓自己成為那條道上無法省略的一環，把「搬運資金的過路費」轉化為「高附加價值的服務費」，重新充實銀行、實體經濟與政府的財源：

• 爭取成為 CBETS 境外主節點：不要只做接入點，應利用香港的普通法體系與爭議解決機制，爭取成為境外流動性池管理與合規審查中心。
• 發揮聯繫匯率優勢，以數碼港元（e-HKD）與港元穩定幣吸納結算：在聯繫匯率體制下，數碼港元及受監管的港元穩定幣，其應用場景、匯率穩定性及息差幾乎等同美元。這項「類美元」的獨特優勢對內地及外國企業極具吸引力，讓他們有強大誘因選擇以港元作為跨境交易與貿易融資的計價單位。香港應將此設計為離岸人民幣與其他貨幣（如林吉特 Ringgit、泰銖等）的「原子交收橋樑」，確保最核心的兌換與對沖環節留在香港。
• 推動全球穩定幣支付卡結算（以數碼港計畫為例）：香港必須加速將穩定幣應用擴展至真實的商業結算場景。以「數碼港區塊鏈及數字資產試行資助計劃」（Cyberport Blockchain & Digital Asset Pilot Subsidy Scheme）中的成功試行項目為例，The Payment Cards Group（PCG）近期成功利用 Visa 既有的清算網絡，在短短 5 秒之內完成了跨幣種的穩定幣清算。政府應以此類試點成果為基礎，儘快落實以國際流通穩定幣為核心的可行性執行指引，讓本港金融機構能合規高效地推行穩定幣支付卡，重新搶佔去中心化清算的主導權，並為政府開闢新的 Web3 企業牌照與稅收來源。
• Ensemble 沙盒轉向貿易金融：將代幣化存款的重心從基金交易轉向供應鏈融資。透過代幣化憑證（Tokenized Certificates）與智能合約自動觸發放款，讓銀行賺取高附加價值的風險管理與融資利潤，而非微薄的清算過路費。更重要的是，只要貿易與資金的主通路保留在香港，香港就能將龐大的跨境貿易數據轉化為商業價值（Data Monetization），並發揮普通法體系優勢，打造成為亞太地區乃至全球跨境數碼資產合規的標桿示範城市。
• 善用穩定幣牌照雙線並行：除了推廣等同美元效用的港元穩定幣外，也應將受監管的離岸人民幣穩定幣打造為數字人民幣的互補品。對於不願直接接入對岸央行帳本的外國企業，這是唯一且香港獨有的避風港解方。
• 向東盟輸出「香港標準」：主動與東盟（如馬來西亞國家銀行）建立數碼資產監管互認，讓區域內的跨境交收自然匯聚到香港。
• 銀行業應摒棄「代理行思維」：傳統清算收入必將萎縮。銀行應全面把資源轉向跨境財資對沖、實時匯率避險、合規制查篩查，以及代幣化資產託管（RWA），從「過路費」轉向「資產託管費」。

五、結語：不要等第二批榴槤

四萬三千元的榴槤交易，在動輒百億的宏觀數據前微不足道。但制度變遷往往從一個技術可行、成本划算的小案例開始。

這批榴槤證明了技術通道已通、商業銀行能獨立執行、且無需對方央行直接參與。當跨境支付在技術上不再需要離岸樞紐，香港必須靠制度、法律與產品創新來重新證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第二批榴槤，不會等我們準備好才成交。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IT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