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過去的香港金融科技周期間，我非常榮幸在香港浸會大學工商管理學院舉行的「Academic & Executive Dialogue: Stablecoins & Agentic AI in Wealth Management」論壇中擔任主持（Moderator）。本次對話由浸大副院長兼家族辦公室管理理學碩士（MScFOM）課程主任溫瑞琪教授（Prof. Monique Shui-ki Wan）親自揭幕，現場吸引大量來自浸會大學不同學系的研究生、校友與業界精英參與。
當晚的嘉賓陣容極具深度與前瞻性，特別是我們邀請到英國監管體系的核心引領者，與業界專家共同對話：
Colin Payne（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 FCA 創新主管 / Head of Innovation） Colin Payne 長期領導英國 FCA 旗下的 Innovation 核心團隊。英國 FCA 是 2015 至 2016 年間在全球率先創立「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體系的鼻祖機構，一直引領全球金融創新試驗與監管科技（RegTech / SupTech）的制度標準。
身處這家頂級監管機構的創新樞紐，他深度主導英國在數碼資產、代幣化金融、Agentic AI 應用倫理及去中心化生態上的領先監管實踐。他熟稔監管底線與宏觀系統性風險防範，亦始終堅持監管應「與市場共同學習（Learn alongside the market）」的開放治理哲學，是全球監管創新領域極具代表性的政策操盤手。
梁偉健教授（Prof. Andre Leung）：浸大客席教授、Aereve 創辦人兼行政總裁，深耕 RegTech 與數碼資產合規實踐。
陳穎峰博士（Dr. Raymond Chan）：浸大 EMBA 客席講師、全球主流加密貨幣交易所高層，聚焦虛擬資產機構級營運與市場安全問題。
亞洲竹與無人車專用道：沙盒要做極限壓力測試
在座談中，引發全場最深刻反響與共鳴的，正是 Colin Payne 對「監管沙盒真實哲學」作出的精妙解讀：
「如果你把生長力極其強悍的亞洲竹引入英國土壤，園丁若因為懼怕未知，每天拿剪刀去修剪、死死壓抑它們長高，你根本永遠無法評估這個外來物種真正的繁殖能力與破壞力。最有效的方式，是用深埋地下的堅固鐵框把周圍的土壤徹底隔絕封閉——在鐵框之內，任由它們以最自然、最狂野的方式生長蔓延；園丁則在旁密切記錄它的繁衍模式、蔓延速度以及對周圍生態的真實影響，看清全貌之後，才制定最終的監管與治理方案。」
這段話精準點出全球沙盒之父英國 FCA 的核心底層邏輯：沙盒的價值在於「揭示極限風險的全貌」，而不是「在無菌環境中自我閹割」。
為加深在場跨學系學員與校友們的理解，我隨即以「無人駕駛汽車的法規監管」作為呼應與延伸：
如果你想測試無人車的安全極限與應變演算法，你絕不能把它鎖在無人的室內停車場裡慢速滑行，那樣你永遠無法檢驗它在暴雨天、夜間強光眩目或行人突然橫過馬路時的極限決策能力。
正確的監管方式，是劃定一條配備緩衝隔離帶的專用公路（鐵框）。車輛獲准在真實路況下行駛，監管者的職責是設定「緊急制動標準」與「碰撞防護網」，而非坐在副駕駛座替工程師控制軚盤。
在 Q&A 環節中，同學們與業界校友發問非常踴躍。大家深刻意識到：監管沙盒是用以暴露盲點的「安全試驗場」，絕非排隊領牌的「公關展示台」。這場討論亦直接啟發大家深入反思香港現有的監管機制。
診斷香港：多個沙盒並存下的三大結構性問題
香港在推動金融科技上投入龐大資源，金管局（HKMA）、證監會（SFC）、保監局（IA）乃至數碼港等，多年來推出多個沙盒（如 FSS 3.1、穩定幣沙盒等）。但對照國際成熟經驗，現有運作模式暴露出三大結構性樽頸：
碎片化與跨部門壁壘（Silo Mentality）
現代數碼金融（例如 RWA 代幣化、穩定幣結算、Agentic AI 自主配置）必然跨牌照融合。一個創新方案可能同時涉及儲值支付工具（金管局）、證券法規與虛擬資產交易（證監會）以及 AML 合規。然而香港各大機構的沙盒各自獨立，缺乏一體化協調機制，企業往往要跨部門重複申請，疲於奔命。
「准入即合規」的悖論（Sandbox Paradox）
多數沙盒的准入門檻偏高，要求申請機構具備非常完備的合規架構與雄厚資本儲備。這令沙盒逐漸淪為大型傳統持牌機構或老牌財團的專屬展示場，真正具備顛覆性技術創新的中小型科技企業反而被拒諸門外。
「假測試，真受控」：不敢讓竹子野蠻生長
許多試點項目在沙盒內的業務規模、參與人數和交易額度，被壓縮至極度狹窄的安全範圍內，測試過程只求「不出事」，而非「測極限」。在這種無菌環境測試出來的模型，一旦進入真實市場，往往無法抵禦流動性枯竭、智能合約漏洞或黑客攻擊，失去沙盒應有的壓力測試意義。
深度建議：香港金融監管架構的四大革新方案
面對全球在數碼資產與 AI 治理領域的激烈競逐，香港若要鞏固國際金融與家族辦公室樞紐地位，金融監管沙盒必須進行思維範式（Paradigm Shift）升級：
建立「跨機構聯合監管沙盒辦公室」（One-Stop Cross-Regulatory Sandbox）
由財經事務及庫務局（FSTB）牽頭，整合金管局、證監會及保監局資源，設立統一受理窗口：
單一申請與聯合豁免：企業只需遞交一份申請，由跨部門專責小組釐清其屬性，協同設定特定條例豁免（No-Action Letters），破除部門孤島。
跨境沙盒護照互認：積極與英國 FCA 等成熟機構推行「雙向沙盒機制」，讓已在海外成熟驗證的創新項目在港快速展開測試。
嚴密「圍鐵框」，內部「放手生長」
採納 Colin Payne 的治理理念：監管者的精力應聚焦於加固鐵框的外圍防線，而非干預內部實驗。
清晰設定硬性隔離網：限定參與沙盒的總資產敞口、設定投資者適當性門檻、實行資產獨立託管及設立風險補償基金（確保風險不外溢至傳統銀行體系）。
放寬內部業務探索：在鐵框之內，全面允許機構測試 Agentic AI 自主交易決策、演算法清算機制以及高頻鏈上互動，真正發揮沙盒的壓力測試功能。
推行階梯式沙盒准入（Tiered Sandbox Architecture）
Tier 1（概念驗證與壓力測試）：開放給純技術型 Web3/AI 初創公司，專注於底層程式碼審計、智能合約穩健性與反洗錢（AML）穿透測試。
Tier 2（受控市場試點）：容許引入受邀的專業投資者及家族辦公室，以真實小額資金運作，驗證商業模型是否可行。
Tier 3（牌照過渡通道）：沙盒期滿且營運合規的機構，測試期間累積的營運數據可直接折抵正式牌照的審查時間，縮短審批周期。
以「無人車思維」推動監管科技化（SupTech 實時遙測）
未來的金融監管不能再依賴數月一次的靜態紙本報表，而應像無人車測試一樣配備實時遙測系統。監管機構應要求沙盒項目開放 API 或節點數據直連，對槓桿水平、合約調用頻率及異常資金流向做到「實時鏈上監控」，以實時客觀數據支援監管政策的動態修正。
香港當前多個監管機構各自推行獨立沙盒的做法，本質上就像現代版的「盲人摸象」：
監管支付的摸到象鼻，便以為大象是一根水管；監管證券的摸到象腿，便以為大象是一根柱子；負責保險或虛擬資產的摸到象尾，便斷定大象是一把刷子。每個部門都在自己的小沙盒裡，對自己摸到的局部嚴格監管、精雕細琢，但橫空出世的 Web3 與 Agentic AI 創新，根本是一頭活生生的完整大象，而非單一器官。如果沒有人退後一步看清全局，我們永遠無法理解創新的全貌，更遑論有效監管與引領。
正如 Colin Payne 所言，我們不可能透過修剪盆栽去了解巨竹。唯有敢於鑄造堅不可摧的鐵框，打破各自摸象、各自為政的局面，在框內給予創新足夠的空間與土壤，香港才能在保障金融體系安全的前提下，培育出引領全球未來的金融新物種。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IT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