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公共政策缺少了「沙盒測試」
在科技開發領域，「沙盒」（Sandbox）是一個基本常識。任何新系統或重大更新，都必須在一個隔離的測試環境中反覆驗證，收集數據，修正錯誤，直至穩定可靠，才能正式上線（Go-live）。這種嚴謹的流程是為了避免對現有系統造成衝擊，確保用戶體驗。然而，香港政府近期強制推行的巴士安全帶政策，卻像一個未經測試就強行推出的系統，將全港市民捲入一場混亂的「壓力測試」。
諷刺的是，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早在 2016 年便引入了金融科技「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參考 1]，與新加坡、英國等國際金融中心看齊，允許金融機構在風險可控的環境下測試創新產品。這一在金融界已是常規的最佳實踐，卻在關乎民生的交通政策上被完全遺忘。事實上，筆者早於年初已在其 Facebook 帖文 中提出質疑，指出這項「要求佩戴但允許站立」的法規，在全球先進城市中堪稱「過人之處」。本文將從科技界的「沙盒」思維出發，剖析此次政策失誤的根源，並倡議香港應將「監管沙盒」機制引入更廣泛的公共政策制定中。
「硬上線」的政策：理據薄弱，細節欠奉
此次巴士安全帶政策的「硬上線」（強行推出），其理據本身就站不住腳。政府聲稱立法是因應 2018 年大埔車禍的獨立調查報告，並參考了國際慣例。然而，主流媒體的查證已清晰揭示：
1. 被曲解的調查報告：報告原文從未建議「強制」乘客佩戴安全帶，僅建議就加裝安全帶進行「成本及效益分析」[參考 2]。
2. 斷章取義的「國際慣例」：政府引述的國家，其強制規定多數僅限於長途或高速巴士，對停站頻繁、允許站立的市區巴士普遍豁免 [參考 3]。
這種選擇性引用事實、缺乏數據支撐的決策方式，完全違背了「沙盒測試」的核心精神——在真實場景中收集數據，以證據為本（Evidence-based）進行決策。一個在沙盒環境中進行的試點計劃，本可以輕易發現政策的內在矛盾：強制風險較低的就座乘客，卻忽略風險更高的站立乘客；安全帶的設計是否適合短途、頻繁上下車的場景；長者、孕婦、兒童在實際使用中會遇到何種困難等。可惜，這一切都被「為你好」的家長式管治思維所取代。
借鑑國際經驗：從金融到交通的「沙盒」革命
「監管沙盒」並非天馬行空的概念，而是全球多個先進經濟體應對創新挑戰的標準工具。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自 2016 年設立沙盒以來，已成功支持了數百個金融科技項目的測試。其成功經驗更被推廣至其他領域，例如英國交通部（DfT）近年積極推動的「交通運輸監管沙盒」（Transport Regulatory Sandbox），旨在為自動駕駛、共享交通等新興運輸模式提供一個安全的測試空間，在創新與安全之間尋求平衡 [參考 4]。
這些國際案例的共同點是，監管機構從「守門人」（Gatekeeper）轉變為「促成者」（Enabler），與創新者合作，共同管理風險，並根據測試結果迭代優化法規。這與香港此次閉門造車、單向推行的做法，形成了鮮明對比。
建議：為香港公共政策引入「監管沙盒」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面對當前的政策困局和民怨，政府應借此機會，徹底改革其政策制定流程。筆者建議：
1. 短期對策：立即啟動「追溯式沙盒」測試
政府應立即暫緩執法，並將現有政策轉為一個「追溯式」的監管沙盒試點計劃。選取數條具有代表性的巴士路線（如兼備高速公路和市區路段），在限定時間內進行數據收集和觀察。研究內容應包括：
- 實際使用率：在沒有強制罰則的情況下，乘客的自然佩戴率是多少？
- 操作性問題：記錄乘客（特別是長者和兒童）遇到的困難。
- 安全影響：對比試點路線與非試點路線的意外數據，評估政策的實際安全效益。
- 營運效率：評估政策對巴士班次、行車時間的影響。
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次最真實、最廣泛的公眾諮詢，其結果將為後續的政策修訂提供堅實的數據基礎。
2. 長期對策：建立跨部門的「公共政策沙盒」框架
長遠而言，香港應仿效英國等地的做法，建立一個適用於各個政策範疇的「公共政策沙盒」（Public Policy Sandbox）框架。由高層次的政策創新辦公室統籌，允許各政策局在推出重大新法案或措施前，申請啟動沙盒測試。
該框架應明確沙盒的申請標準、運作流程、風險管理機制以及評估方法。從城市規劃、環境保護到醫療健康，任何可能對社會產生廣泛影響的新政策，都應先在沙盒中進行小規模、風險可控的試驗。這不僅能讓政策更「貼地」，更能修補日益緊張的官民關係，重建公眾對政府科學管治的信心。
結論：告別「拍腦袋」決策，擁抱循證治理
巴士安全帶風波，是香港公共管治模式落後於時代發展的一個縮影。在一個日益複雜的社會，依賴長官意志、「拍腦袋」式的決策模式，只會不斷引發類似的管治災難。從科技界到金融界，再到全球公共管理領域，「沙盒」思維已證明是推動創新、管理風險的有效路徑。香港是時候將這一最佳實踐，從金融科技領域擴展到所有公共政策的制定中，以循證、迭代、開放的態度，迎接未來的挑戰。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 IT 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