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2025年即將落幕之際,中國人民銀行投下了一枚震撼金融界的深水炸彈:自2026年元旦起,數字人民幣(e-CNY)將迎來2.0的制度性巨變,從單純的「數字現金」升級為可計息的「數字存款貨幣」[參考1]。這不僅意味著你我錢包裡的數字人民幣將首次能「生息」,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預示著一場從境內零售支付到國際貿易金融格局的深刻重塑。
根據人民銀行公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11月末,數字人民幣已累計處理交易34.8億筆,交易金額達16.7萬億元[參考1]。個人錢包達2.3億個,單位錢包1884萬個,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累計處理4047筆跨境支付[參考1]。這些數字背後,反映的是數字人民幣在短短數年間從試點到規模化應用的驚人速度。當這股浪潮與正式封關運作的海南自貿港交匯,一個高效、低成本的全新貿易金融模式正呼之欲出,而身處風暴前沿的香港,正站在一個機遇與挑戰並存的十字路口。
海南自貿港:數字人民幣的完美試驗場
海南自貿港的全島封關[參考2],為數字人民幣2.0提供了一個無可比擬的「壓力測試」場景。在這個特殊的「境內關外」監管環境中,人民銀行已明確支持在海南全域扎實推進數字人民幣試點,提升涉外支付便利化水平[參考3]。
在EF賬戶(多功能自由貿易賬戶)方面,海南已取得實質進展。截至2024年10月末,已開戶658個,業務量折合人民幣2689億元,開戶主體與80個國家和地區發生資金劃轉[參考3]。前11個月「外卡內綁」「外包內用」等移動支付產品交易筆數同比增長97.4%,金額同比增長100.11%[參考3]。這些數據充分說明,海南作為自貿港的政策優勢,正在與數字人民幣的技術優勢產生強大的疊加效應。
在供應鏈金融方面,數字人民幣的可編程性正展現出革命性的潛力。想像一下,在供應鏈場景中,透過數字人民幣的智能合約,當貨物運抵、報關完成或滿足任何預設條件時,貨款便能自動、即時地從買方劃轉至賣方。這不僅徹底解決了傳統模式下中小微企業融資難、資金週轉慢的痛點,更將顛覆整個貿易融資的運作模式。
人民銀行在支持西部陸海新通道的意見中,已明確提出要「研究利用數字人民幣智能合約打造創新解決方案,探討拓展數字人民幣在通道支付結算、融資、退稅等場景中應用的可行性」[參考4]。這不是籠統的願景,而是具體的政策指引。文件更進一步提出,要「研究擴大數字人民幣跨境應用地區範圍,利用雙邊和多邊跨境業務模式為通道跨境支付降本增效」[參考4]。
此外,在報關報稅方面,數字人民幣能與海關、稅務系統無縫對接,實現資金流與信息流的同步。企業可一站式完成關稅、增值稅等稅費的繳納,整個過程透明、高效,大大簡化了傳統模式下繁琐的報關和繳稅流程。而在反洗錢(AML)監管上,其「可控匿名」的特性,讓監管機構能進行穿透式監管,猶如為金融體系裝上了「天眼」。每一筆交易都在央行層面留有可追踪的記錄,這不僅減輕了商業銀行在傳統跨境匯款中承擔的繁重盡職調查負擔,也使得金融監管更為精準、高效。
香港傳統金融的「紅旗法案」時刻?
海南自貿港與數字人民幣2.0的結合,正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原本屬於香港的貿易流與資金流。長久以來,香港作為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中心,其優勢建立在成熟的法律體系和龐大的代理行網絡之上。然而,這套基於SWIFT的傳統跨境支付體系,流程長、成本高、效率低,在數字人民幣近乎「零時差、低成本」的降維打擊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根據最新數據,香港已完全分配了100億元人民幣離岸融資額度[參考5],這反映出香港在人民幣業務上的活躍度。然而,這種活躍度能否在數字人民幣時代得以延續,則成為了一個大問號。
傳統的香港金融模式面臨三重衝擊:
首先是成本與效率的衝擊。香港的跨境支付高度依賴SWIFT系統和層層代理行,一筆跨境支付往往需要3-5個工作日才能到賬,手續費也相對高昂。相比之下,數字人民幣支付體系幾乎可以實現「零時差、低成本」的跨境結算,對追求效率和利潤最大化的貿易企業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其次是中間商角色的削弱。數字人民幣的點對點支付特性,繞開了複雜的清算和結算網絡,直接削弱了傳統金融中介機構的利潤空間。過去依賴匯兌差價、手續費和信用證業務的銀行,其核心業務將面臨萎縮的風險。
第三是貿易流的潛在轉移。隨著海南自貿港政策紅利的釋放和數字人民幣應用的成熟,可以預見,部分原本通過香港轉口的國際貿易,以及相關的金融服務需求,可能會被吸引至海南。這不僅是金融業務的流失,更是對香港作為貿易「超級聯繫人」地位的根本性侵蝕。
這不禁讓人想起當年英國的《紅旗法案》,因為限制汽車速度,導致英國汽車工業的發展一度落後於德法。今天,香港的傳統金融優勢,會否成為擁抱新技術的「成功包袱」?
香港的戰略機遇:數字人民幣國際化的領導者
面對來勢洶洶的競爭,香港絕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重蹈「紅旗法案」的覆轍。挑戰背後,往往蘊藏著更大的機遇。香港獨特的「一國兩制」制度優勢、深厚的國際金融中心底蘊,以及作為首個數字人民幣跨境試點的先發經驗,都是其無可比擬的籌碼。
香港已在數字人民幣應用上取得實質進展。恒生銀行、恒生中國與建設銀行共同宣布,在香港推出數字人民幣商戶收款服務,拓展數字人民幣在香港零售消費的應用[參考6]。中銀香港更是持續推動數字人民幣跨境場景應用,助力區域金融互聯互通,萬象分行已於老撾成功對接數字人民幣跨境數字支付平台[參考7]。
香港的破局之路,不在於固守傳統領地,而在於主動擁抱變革,爭取成為數字人民幣國際化的領導者和核心樞紐。具體而言,香港必須雙管齊下:
首先,全力爭取成為數字人民幣的國際清算中心。利用其國際化的金融基建和法律體系,為數字人民幣的全球流通提供清算、結算和託管服務,成為連接中國與世界的「數字貨幣橋」。人民銀行已明確支持「沿線省(區、市)參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項目,推動與泰國、香港、阿聯酋、沙特阿拉伯等跨境支付使用央行數字貨幣」[參考4],香港應抓住這一明確的政策指引。
其次,融合發展合規穩定幣,打造「雙幣」生態系統。香港近期生效的《穩定幣條例》[參考8]為其發展數字資產市場鋪平了道路。該條例於2025年8月1日生效,標誌著中國將逐步參與穩定幣市場,並探索如何通過香港這一離岸金融中心,利用穩定幣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參考8]。
香港應積極探索構建一個「數字人民幣 + 合規穩定幣」的雙層生態。在這個系統中,數字人民幣可專注於處理與內地的貿易投資結算,而由香港持牌機構發行的合規穩定幣,則可在全球開放的區塊鏈網絡上,服務於更廣泛的國際貿易和金融創新。這包括真實世界資產代幣化(RWA)、跨境電商支付、以及新興的數字金融產品。
根據中信建投的分析,「香港穩定幣與數字人民幣互補,借『貨幣橋 + 鏈上支付』構建『去美元化』網絡」[參考9]。這正是香港應該追求的方向。
此外,香港金融管理局已利用與人民銀行的貨幣互換協議,設立新的「人民幣業務資金安排」,向企業提供貿易、日常營運、資本支出所需資金[參考10]。這為香港進一步深化人民幣業務提供了有力支撐。
結論:去舊迎新,成為數字經濟的新火車頭
總而言之,數字人民幣2.0的浪潮已然到來。海南自貿港的全島封關,更是為這場變革注入了新的動力。香港唯有拿出「去舊迎新」的勇氣,化挑戰為機遇,將自身打造為連接中國與世界、融合傳統與未來的數字金融新樞紐,才能在這場全球性的變革中,不僅穩固其金融中心地位,更能升級為引領全球數字經濟發展的新火車頭。
這需要香港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以開放的心態和去舊迎新的勇氣,迎接數字化轉型的挑戰與機遇。正如愚公所言:「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
(本文為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 Unwire.pro 立場)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IT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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