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AI 初創企業 Mistral 在歐洲企業和政府急切尋求美國科技替代方案下，錄得按年經常性收入突破 4 億美元（約港幣 31.2 億元），較 1 年前的 2,000 萬美元（約港幣 1.56 億元）增長 20 倍，並計劃於年底前達到 10 億美元（約港幣 78 億元）經常性收入的里程碑。Mistral 同時宣佈斥資 12 億歐元（約港幣 101.8 億元）在瑞典興建首個法國境外的 AI 數據中心，標誌歐洲本土 AI 產業正加速擺脫對美國超大型雲端服務商的依賴，走向真正的科技自主。
從「被看淡」到高速增長：Mistral 的逆襲之路
Mistral 聯合創辦人兼行政總裁 Arthur Mensch 透露，公司按年收入運行率（即最近 1 個月銷售額乘以 12 的估算指標）已超過 4 億美元，而 1 年前這個數字僅為 2,000 萬美元。Mistral 於 2023 年成立，總部設於巴黎，估值在去年已接近 120 億歐元（約港幣 1,017.6 億元）。公司在 2025 年 9 月完成由荷蘭晶片設備製造商 ASML 領投的 17 億歐元（約港幣 144.2 億元）C 輪融資，ASML 出資約 13 億歐元（約港幣 110.2 億元）以取得約 11% 股份，Andreessen Horowitz、Index Ventures、General Catalyst 和 Bpifrance 亦有參與。
這增長在 1 年多前幾乎無人預料，當時科技業界普遍認為在美國和中國企業主導的 AI 競賽中，Mistral 難以突圍。然而歐洲企業和政府對「科技脫鈎」的憂慮在近月急劇升溫，令 Mistral 的「主場優勢」反而成為最大賣點。Mensch 表示公司已將大型企業客戶數目擴展至超過 100 家，客戶名單涵蓋 ASML、TotalEnergies、HSBC，以及法國、德國、盧森堡、希臘和愛沙尼亞等多國政府。收入分佈方面，約 60% 來自歐洲，其餘來自美國和亞洲。
Mensch 認為公司暫時不需要透過上市籌集資金，因為現時債務融資渠道充裕。雖然美國競爭對手 OpenAI 和 Anthropic 正爭相啟動首次公開招股程序，但 Mistral 選擇暫緩這一步伐。Mensch 表示上市「肯定是未來數年的考慮」，目前目標是保障公司長遠獨立性。
瑞典數據中心：垂直整合戰略的關鍵棋步
Mistral 於本周三宣佈將與瑞典數據中心營運商 EcoDataCenter 合作，在瑞典投資 12 億歐元興建新的 AI 數據中心。這座設施將提供 23 兆瓦（MW）算力，預計明年投入運作。Mensch 解釋瑞典能源「既低碳又相對廉宜」，令該國成為部署高耗能 AI 晶片的理想選址。他預計這座設施將在未來 5 年產生超過 20 億歐元（約港幣 169.6 億元）收入。
這座數據中心是 Mistral「垂直整合」戰略的重要一環。過去 AI 模型開發商大多依靠 Amazon、Microsoft 和 Google 等美國「超大型雲端服務商」（hyperscaler）分銷產品和託管運算。Mistral 正改變這模式，選擇自行建設和營運 AI 數據中心，令公司 GPU 晶片可以在日間處理客戶工作負載，夜間則用於訓練新一代 AI 模型。這種做法有助分攤昂貴晶片成本，也讓歐洲客戶確信數據儲存在本地伺服器上，符合數據主權要求。
Mistral 的基礎設施佈局不止於瑞典。公司在 2025 年 6 月宣佈 Mistral Compute 計劃，將使用 18,000 塊 NVIDIA Grace Blackwell 晶片，建立歐洲最大且獨立於美國雲端的 AI 基建平台，預計 2026 年投入服務。Mensch 強調：「歐洲已經意識到對美國數碼服務的依賴程度過高，已到達臨界點。我們為歐洲帶來議價能力，因為我們提供完全獨立於美國的模型、軟件和算力。」
歐洲數碼主權實際行動
Mistral 崛起並非偶然，而是植根於一場席捲歐洲的數碼主權運動。歐盟目前有超過 80% 數碼服務和基礎設施依賴海外供應商，當中絕大部分來自美國。McKinsey 在 2025 年 12 月發表的報告指出，主權 AI 的發展到 2030 年每年可為歐洲釋放高達 4,800 億歐元（約港幣 4.07 萬億元）經濟價值。
Gartner 最新預測顯示，歐洲企業在主權雲端基礎設施即服務（IaaS）方面的支出將從 2025 年的 69 億美元（約港幣 538.2 億元）激增 83% 至 2026 年的 126 億美元（約港幣 982.8 億元），並在 2027 年再度近乎增倍至 231 億美元（約港幣 1,801.8 億元）。Gartner 高級總監分析師 Rene Buest 指出，全球預計將有 20% 現有工作負載從全球雲端供應商遷移至本地供應商。
政策層面推動力同樣強勁。法國和德國政府於 2025 年 11 月召開歐洲數碼主權峰會，確認 AI、數據和公共基建為建設數碼主權的核心範疇，並成立聯合工作小組，預計 2026 年提交報告。歐盟委員會正籌備在 2026 年第 1 季提出《雲端及 AI 發展法案》（Cloud and AI Development Act），期望能促進數據中心投資和制定雲端運算標準，同時可能對非歐盟供應商設立資格門檻。法國政府更已禁止使用 Zoom 和 Teams 等美國視像會議工具，轉用本地替代方案。
Forrester 預測歐洲 2026 年科技支出將增長 6.3%，總額首次超越 1.5 萬億歐元（約港幣 12.72 萬億元），其中 AI、雲端運算和數碼主權是 3 大核心驅動力。Gartner 調查也發現，西歐有 61% 資訊總監和科技領袖計劃增加對本地雲端供應商的使用，53% 預計地緣政治因素將限制他們未來使用全球供應商的程度。
主權 AI 重塑採購策略
Mistral 快速增長和歐洲數碼主權浪潮對企業決策者帶來深遠影響，Mensch 觀察到不少企業客戶對「現成聊天機械人」感到「有點失望」，因為這類通用產品難以帶來實際投資回報。他認為業界存在一種「童話式幻想」，以為終有一天只需單一系統便能處理所有業務流程，但現實並非如此。
這觀點反映 AI 應用正從「泛用型」走向「專業化」和「本地化」轉變。Mistral 商業模式便體現這種趨勢：公司透過開源模型（如在 Apache 2.0 授權下發佈的 Mistral Small 系列）吸引開發者社群，同時以高階企業級產品（如 Le Chat Enterprise）和託管算力服務產生收入。法國航運巨頭 CMA CGM 便與 Mistral 簽訂 1 億歐元（約港幣 8.48 億元）的 5 年合約，派駐 6 名 Mistral 員工進駐其馬賽總部，每周透過 Mistral 驅動的自動化系統處理 100 萬封電郵。
對於在歐洲營運或服務歐洲客戶的企業而言，數碼主權已從「長遠願景」變成「即時的合規要求」。IDC 在其 FutureScape 2026 預測中指出，到 2028 年，60% 跨國企業將需要把 AI 技術堆疊拆分至不同的主權區域，令整合成本增加 3 倍。企業需要重新審視雲端採購策略，評估數據儲存地點、供應商所屬司法管轄區，以及業務連續性風險。AWS 於 2026 年 1 月正式推出歐洲主權雲端（European Sovereign Cloud），Capgemini 亦隨即宣佈在該平台上提供主權雲端和 AI 解決方案，足見市場正急速回應這一需求。
Mensch 同時指出，傳統商業軟件企業不會因 AI 而消亡，因為它們掌握對業務至關重要的數據。他認為近期 Wall Street 因 AI 編程工具（如 Claude Code）出現而拋售傳統軟件股的行為「不太理性」。不過他也承認，過去初創企業為特定行業建立使用者介面的策略「在今天價值較低」，因為 AI 已能理解用戶意圖並自動生成所需介面。
歐洲 AI 產業機遇與挑戰
Mistral 故事是歐洲 AI 產業從「消費者」轉型為「生產者」縮影。法國總統 Emmanuel Macron 對 Mistral 早期支持，加上公開建議國民使用 Le Chat 而非 ChatGPT，為公司注入強大政治背書。然而 Mistral 面前挑戰不容忽視。
從收入規模來看，Mistral 目前約 4 億美元年收入與 Anthropic 2025 年約 100 億美元（約港幣 780 億元）和 OpenAI 約 200 億美元（約港幣 1,560 億元）目標仍有巨大差距。在 Arena.ai 和 Artificial Analysis 等國際 AI 模型排名中，Mistral 表現也有待追趕。Mistral 目前估值意味公司需要實現 50 至 100 倍收入增長才能滿足投資者期望，若未能達標，可能面臨估值下調或被收購壓力。
人才競爭是另一重大挑戰。隨着 Meta、Google 和 OpenAI 以高額股權方案爭搶頂尖研究員，在巴黎留住人才愈來愈困難。Mensch 表示 Mistral 已吸納法國約 10% 頂尖語言模型專家，公司員工總數在 2 年間從 3 名創辦人增至約 400 至 500 人。中國企業如 DeepSeek 持續發佈具競爭力開源模型，也令 AI 模型本身日趨商品化。Mistral 必須在平台生態、合作夥伴關係和基建佈局上建立護城河，而非單靠模型性能取勝。
歐洲政策環境走向同樣是關鍵變數。歐盟委員會在 2025 年 11 月提出的 Digital Omnibus 方案將 AI 法案合規期限延後最多 16 個月至 2027 年 12 月，為企業爭取更多適應時間。預計 2026 年推出的《雲端及 AI 發展法案》和《歐洲創新法案》將進一步塑造歐洲 AI 生態競爭格局。Gartner 預計到 2027 年將有超過 35% 歐洲國家採用區域特定 AI 平台，遠高於目前 5%。
Mensch 呼籲歐洲以統一市場思維看待 AI 發展，而非視之為個別國家項目。他表示：「美國優勢在於擁有龐大單一市場，能夠迅速擴展規模。歐洲若要競爭，就必須把整個歐洲視為一個統一市場。」歐洲能否在這場全球 AI 競賽中建立真正科技自主能力，將不僅取決於 Mistral 一家公司成敗，更取決於整個歐洲大陸能否在政策協調、資本投入和人才培育方面形成合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