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OpenAI 的 ChatGPT 一夜間產出數百萬字內容，當 Midjourney 輕鬆複製 Disney 角色風格，美國法律體系正面臨一個根本問題：機器創造的內容，還能算是「創作」嗎？2025 年 12 月，這場涉及數十億美元的法律戰爭在最高法院、國會和矽谷科技巨頭間全面展開。核心爭議除了改寫知識產權定義，更將決定未來十年科技產業的競爭格局。
最高法院百億判決：網絡平台是否為侵權幫兇
2025 年 12 月 1 日，美國最高法院針對 Cox Communications 訴 Sony Music Entertainment 案進行口頭辯論，這場訴訟可能徹底改變網絡服務供應商（ISP）的法律責任界線。案件核心爭議在於：當用戶透過網絡下載盜版音樂時，提供網絡服務的 ISP 是否應承擔「協助侵權責任」（contributory liability）。
音樂產業代表 Sony 等唱片公司主張，Cox 明知其用戶重複侵權卻未終止服務，應對超過 10 億美元（約港幣 78 億元）的損失負責。Cox 反駁指僅提供中立的網絡傳輸服務，並無鼓勵侵權意圖，不應為用戶行為承擔法律後果。第四巡迴上訴法院 2024 年裁定 Cox 需承擔協助侵權責任，但最高法院法官在辯論中對雙方極端立場均表示疑慮，擔心判決可能對整個網絡生態系統產生連鎖效應。
此案影響遠超 ISP 產業，判決邏輯同樣適用於 AI 平台。當 AI 系統在訓練過程中使用未授權的版權內容，或生成侵權作品時，平台營運商是否需承擔責任？加州大學三藩市法學院法律教授 Robin Feldman 指出，許多 AI 系統可能在「未直接知情」情況下生成侵權內容，這與 ISP 的中立平台角色高度相似。最高法院裁決將為日後 AI 版權訴訟建立關鍵案例。
AI 生成內容版權真空：人類創作的最後防線
美國版權局（US Copyright Office）於 2025 年 1 月發布第二部分報告明確重申：缺乏實質性人類創作貢獻的 AI 生成作品，無法獲得版權保護。這項立場源於美國憲法對「作者」（authorship）的定義，傳統上僅適用於人類創作者。報告指出，雖然人類創作元素（如歌詞、原創視覺設計）仍受保護，但若 AI 生成的「形象」或「內容」缺乏足夠人類創意介入，通常不在版權保障範圍內。
這項政策對開發 AI 虛擬角色、AI 生成音樂和圖像的企業形成重大挑戰。版權局判定標準聚焦於「人類創意控制程度」——若創作者僅輸入簡單提示詞（prompt），AI 自主生成內容，則不符合版權保護資格；但若創作者進行大量編輯、選擇和修改，則可能獲得保護。2025 年多個案例顯示，版權局已開始為 AI 輔助的視覺藝術、音樂影片和軟件提供註冊，但審查標準極為嚴格。
版權局明確拒絕修改現行法律以保護純 AI 生成內容的提議，理由是 AI 開發商已享有充分市場誘因，且擔心 AI 生成內容可能「排擠或貶低人類創作內容的價值」。這項立場與國際趨勢一致，包括歐盟在內多數司法管轄區均採取相似原則。
特朗普政府聯邦優先策略：挑戰州級 AI 監管權
2025 年 12 月 11 日，特朗普總統簽署行政命令《確保國家人工智能政策框架》，目標建立「最小負擔」的聯邦 AI 政策，並積極挑戰州級 AI 法規。該命令指示司法部成立「AI 訴訟工作小組」（AI Litigation Task Force），專責審查並起訴與聯邦政策不一致的州法律。
行政命令特別針對加州和科羅拉多州的 AI 監管法規。加州於 2025 年 9 月通過《前沿人工智能透明法案》（Transparency in Frontie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ct, SB 53），要求開發最先進 AI 模型的企業披露安全評估報告，並建立防範「災難性風險」機制。科羅拉多州則在 2024 年通過全美首部針對演算法歧視的綜合性立法，要求僱主對用於招聘的 AI 系統進行偏見審查，並實施防護措施。
特朗普政府認為這些州法律「迫使 AI 模型修改其準確輸出」，可能削弱美國在全球 AI 競爭中的領導地位。然而法律專家普遍認為，行政命令本身不具法律強制力，短期內企業仍需遵守州法規定。這場聯邦與州政府的權力拉鋸，反映出 AI 監管中「創新自由」與「風險控制」的根本張力。
國會立法攻防：《反假冒法案》能否終結 AI 換臉亂象
美國國會目前正審議《反假冒法案》（NO FAKES Act），該法案於 2025 年 4 月 9 日在眾議院重新提出，參議院版本亦同步推進。法案全名為「培育原創、促進藝術及維護娛樂安全法案」（Nurture Originals, Foster Art, and Keep Entertainment Safe Act），期望建立新的聯邦權利，保護個人免於未經授權的「數碼複製品」（digital replica）侵害。
法案定義「數碼複製品」為任何透過技術手段產生的聲音或視覺影像，使他人合理相信該內容源自特定個人，但實際上該個人並未參與表演或該表演的基本特徵已被實質改變。法案建立詳細權利登記機制，已故個人的權利持有人必須在過去兩年內進行「主動且經授權的公開使用」才能維持保護。
違反法案的賠償金額依據侵權主體和行為性質有所不同：一般個人或實體每部作品最高可罰 750,000 美元（約港幣 585 萬元）；未善盡合規義務的網上服務供應商，每部作品最高可罰 750,000 美元（約港幣 585 萬元）；已善盡合規義務的網上服務供應商，每部作品罰款降至 25,000 美元（約港幣 19.5 萬元）。若法案通過，將形成統一聯邦制度，並在多數情況下優先於州層級的肖像權法律。
版權訴訟戰火延燒：科技巨頭法律持久戰
2025 年 AI 版權訴訟進入白熱化階段，多家科技巨頭面臨數十億美元賠償風險。最受矚目案件包括 Disney 和 Universal Pictures 於 2025 年 6 月對 Midjourney 提起訴訟，指控該 AI 圖像生成器使用其受版權保護的知識產權進行訓練，使用戶能夠產生「明目張膽複製」其標誌性角色的圖像。Midjourney 反駁指其使用受「合理使用」（fair use）原則保護，AI 訓練對版權材料的使用屬於「轉化性使用」（transformative use）。
另一起重大案件中，Anthropic AI 公司與作家群達成至少 15 億美元（約港幣 117 億元）的和解協議。雖然法官初步裁定，若該公司使用版權材料進行訓練，可能構成足夠的「轉化性使用」而不構成侵權，但盜版指控嚴重性足以進入審判程序。Anthropic 最終選擇和解以避免冗長訴訟。
Bloomberg 也面臨類似訴訟，一群作家和版權持有人（包括前美國駐聯合國大使 Mike Huckabee）指控 Bloomberg 在開發金融 AI 程式 BloombergGPT 時，未經許可或補償使用 Books3 數據庫中的版權作品。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法官 Margaret M. Garnett 於 2025 年 11 月駁回 Bloomberg 的撤案動議，裁定原告已合理主張版權侵權，合理使用抗辯無法在此早期階段解決。這些案件將進入證據開示階段，可能為 AI 版權爭議建立重要案例。
企業應對策略：在法律迷霧中尋找合規路徑
面對快速演變的 AI 知識產權法律環境，企業需要建立多層次合規策略。首先，AI 開發商應建立完整的數據來源追蹤機制，記錄訓練數據的取得方式、授權狀態和使用範圍，以應對日益嚴格的證據開示要求。其次，企業應在產品設計階段即納入「人類創意控制」機制，確保 AI 生成內容包含足夠人類創作元素以符合版權保護標準。
在多層級監管環境下，企業不應期待聯邦行政命令短期內能完全取代州法規。加州和科羅拉多等州的 AI 監管法規仍然有效，企業應同時遵守聯邦和州層級要求。特別是在就業領域使用 AI 系統的企業，需在 2026 年 2 月科羅拉多法規生效前完成偏見審查和影響評估。
法律專家建議，企業應密切關注《反假冒法案》立法進程，提前建立數碼複製品的授權管理系統。同時，企業應評估現有 AI 產品可能產生侵權內容的風險，考慮實施內容過濾和水印技術，降低因用戶濫用而承擔「協助侵權責任」的風險。隨着最高法院 Cox 案裁決即將出爐，平台營運商的法律責任標準將更加明確，企業需要根據判決結果調整風險管理策略。
資料來源：
美國著作權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