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支付巨頭 Visa 宣布在美國利用穩定幣進行結算的消息震動了全球金融市場 [1]，預示著一個由數字貨幣驅動的全新支付時代即將來臨。與此同時，香港本地的金融科技公司亦成功完成了穩定幣跨境支付清算的技術驗證（Proof of Concept, POC），證明了其技術上的可行性與巨大的商業潛力 [2]。然而，在這場關乎未來金融中心地位的競賽中，技術上的領先並不等同於最終的勝利。本文旨在深入分析當前形勢，並呼籲香港相關監管部門應當機立斷，借助監管沙盒（Regulatory Sandbox）的靈活性與可控性，盡快為穩定幣跨境清算制定行業標準與落實時間表，以免在全球金融創新的浪潮中錯失先機。
傳統跨境清算的困境與穩定幣的革命性優勢
數十年來，傳統的跨境支付清算體系一直困擾著全球商戶，尤其是中小企業。當一位外國遊客在香港使用信用卡消費時，儘管交易對消費者而言是即時的，但對於收款的本地商戶來說，卻是一場漫長而昂貴的等待。資金通常需要2至3個工作日才能到賬，其間不僅涉及複雜的代理行網絡（Correspondent Banking Network）和SWIFT電訊系統，還伴隨著1.5%到2.5%不等的高昂手續費及匯率波動風險 [2]。這種低效率、高成本的模式，極大地佔用了商戶的流動資金，削弱了其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力。
對於香港這樣的國際商業中心而言，這種支付清算的低效率問題尤為突出。每年，數以百萬計的國際遊客在香港消費，每筆跨境交易都面臨著數天的結算延遲。這不僅影響了商戶的現金流管理，更重要的是，它削弱了香港作為全球支付樞紐的效率形象。許多中小商戶因為無法快速獲得資金，被迫向銀行申請高利貸或商業貸款來維持營運，這進一步增加了他們的經營成本，最終轉嫁給消費者。此外，匯率波動風險也使得商戶難以準確預測其實際收益，這對於利潤率較低的零售業尤其不利。
然而，穩定幣的出現為解決這些痛點提供了革命性的方案。穩定幣是一種與法定貨幣（如美元或港元）掛鉤的數字貨幣，其價值相對穩定，不像比特幣等傳統加密貨幣那樣波動劇烈。近期由支付卡集團（PCG）在香港數碼港支持下完成的穩定幣結算先導計劃，清晰地展示了其顛覆性的潛力 [3]。香港數碼港作為香港特區政府的創意產業園區，一直致力於扶持本地科技初創企業。在這個POC項目中，數碼港通過其「區塊鏈及數字資產先導補貼計劃」提供資金支持，並為PCG及其合作夥伴提供了測試環境和監管指導，充分體現了香港政府對金融科技創新的支持態度。該試點模擬了一筆從澳洲到香港的跨境交易，結果令人振奮：
「與傳統需要2至3天、涉及高昂外匯和SWIFT成本的結算方式相比，穩定幣結算可在 5 秒內完成，成本降低 90%，並具備鏈上透明性。此方案實現了實時對賬、可編程支付和跨境擴展性，充分展示了穩定幣提升支付基礎設施的潛力。」 [3]
這一突破性的成果不是憑空而來的。它建立在區塊鏈技術多年發展的基礎之上，結合了香港金融科技生態的創新精神。穩定幣通過分佈式賬本技術，消除了傳統銀行體系中多層級中介機構的需要，使得資金可以直接、快速地從一方轉移到另一方。這不僅大幅降低了交易成本，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透明度和可追溯性。
為了更直觀地展示其差異，我們可以透過下表進行比較：
這些數據不僅僅是技術指標的提升，它意味著香港商戶的資金周轉效率將發生質的飛躍，營運成本將顯著下降，從而能將更多資源投入到業務發展與創新中。更重要的是，這一切可以在不改變商戶現有操作流程、無需更換POS機的情況下實現，極大降低了普及門檻。
對於零售商戶而言，這意味著什麼？想象一下，一家香港的珠寶店每天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在傳統模式下，每筆跨境信用卡交易都要等待數天才能結算，期間店主要承受匯率波動的風險，並為此支付高額手續費。而在穩定幣結算模式下，交易在幾秒內完成，資金幾分鐘後到賬，店主可以馬上動用這筆資金進行進貨或投資，大大提升了業務效率。對於整個香港經濟而言，這種效率提升將帶來乘數效應，促進商業活動的增加和經濟的增長。
全球競爭白熱化，香港不進則退
當香港還在為POC的成功感到鼓舞時，全球的競爭對手並未停下腳步。Visa在美國的舉動，是在美國政府為穩定幣提供聯邦級別監管清晰度後迅速作出的反應 [1]。這意味著，美國的銀行和金融機構已經可以正式將穩定幣整合到其核心業務中，為大規模的商業應用鋪平了道路。據彭博行業研究（Bloomberg Intelligence）預測，到2030年，穩定幣處理的年度支付流量可能超過50萬億美元 [1]。Mastercard同樣不甘示弱，早已宣布將允許商戶接收穩定幣付款，並積極尋求收購加密基礎設施公司 [1]。
這不是簡單的技術競爭，而是對未來全球支付生態的控制權之爭。美國政府的態度轉變，特別是在2025年7月簽署的聯邦穩定幣框架，標誌著美國已經認識到穩定幣對於維護美元國際地位的重要性。通過支持穩定幣，美國實際上是在為美元創造新的應用場景，確保美元在數字時代繼續保持主導地位。Visa和Mastercard作為全球支付基礎設施的掌控者，迅速跟進，不是因為他們對區塊鏈技術的突然熱情，而是因為他們必須適應這一不可逆轉的趨勢，否則就有被新興的數字原生支付平台所取代的風險。
這場競賽的關鍵在於，誰能率先建立起一個成熟、合規且高效的穩定幣生態系統，誰就能在全球數字經濟中佔據主導地位。如果香港的監管框架和行業標準遲遲不能落地，我們將面臨一個極其尷尬的局面，正如業內人士所擔憂的：未來香港商戶收到本地電子支付的款項，其到賬速度和成本效益，甚至可能不如接收一位外國遊客用基於穩定幣清算的信用卡所支付的款項。這不僅是一個「笑話」，更是對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效率和地位的嚴重挑戰。
香港擁有成為全球數字資產中心的雄心，也在虛擬資產領域進行了前瞻性的佈局。然而，如果最能體現區塊鏈技術優勢、最貼近實體經濟應用的支付清算環節出現滯後，那麼所謂的「數字資產中心」將可能淪為缺乏實際應用支撐的空中樓閣。
更令人擔憂的是，一旦國際支付巨頭在其他市場（如新加坡、杜拜或東京）建立起成熟的穩定幣清算生態，香港將面臨更大的挑戰。這些地區的金融機構會優先使用已經成熟的系統，而不願意轉向香港的系統。屆時，香港不僅失去了先發優勢，更可能失去成為區域支付樞紐的機會。這對於一個以國際金融中心自居的城市而言，是難以接受的。
以監管沙盒為引擎，加速行業標準與時間表落地
值得肯定的是，香港金融管理局（HKMA）在穩定幣監管方面已經邁出了堅實的步伐。備受期待的《穩定幣發行人條例》已於2025年8月1日正式生效 [4]，為穩定幣的發行提供了明確的法律依據。同時，HKMA也早在2024年3月便啟動了穩定幣發行人監管沙盒 [5]，並已接納數家機構進行測試。
然而，目前的監管沙盒主要聚焦於「發行」環節，對於「應用」與「清算」環節的指導和推動略顯不足。成功的POC已經證明技術路徑可行，現在的瓶頸不在技術，而在於缺乏一套清晰、統一的行業標準和一個明確的市場化時間表。沒有標準，行業參與者（銀行、收單機構、金融科技公司）便無法進行大規模的系統對接與投資；沒有時間表，商戶和消費者便只能處於觀望狀態，整個生態系統無法啟動。
因此，我們強烈呼籲HKMA及相關部門，應立即採取以下行動，將監管沙盒的作用發揮到極致：
擴展沙盒範圍，聚焦跨境清算場景：應邀請已完成POC的機構以及更多有潛力的銀行、支付公司加入一個專門針對「穩定幣跨境清算」的沙盒項目。在沙盒內，集中測試和驗證不同技術方案在真實商業場景下的互操作性、安全性及合規性。沙盒應該包括不同規模的交易、多種穩定幣類型、跨越多個司法管轄區的清算流程，以確保系統的健壯性。
協同制定行業標準，發布技術指引：在沙盒測試的基礎上，由HKMA牽頭，聯合銀行公會、支付行業協會及科技企業，共同制定一套涵蓋數據格式、API接口、風險管理、反洗錢（AML）及信息安全等方面的行業標準與技術指引。這套標準應與國際主流趨勢（如ISO 20022）接軌，確保香港的系統未來能與全球無縫對接。同時，應明確穩定幣發行人、銀行、支付服務提供商各自的責任和義務，建立清晰的風險分擔機制。
公佈清晰的路線圖與時間表：基於沙盒的成果和行業標準，向市場公佈一個從試點到分階段推廣，再到全面落實的清晰時間表。例如，明確在未來6-9個月內完成標準制定，12個月內啟動首批商業試點，24個月內實現大規模應用。這將給予整個行業明確的預期，引導市場資源進行有序投入。同時，應建立定期的進展評估機制，根據實際情況靈活調整時間表，但絕不能無限期延遲。
建立國際合作框架：香港應主動與新加坡、東京、杜拜等其他金融中心進行協商，共同制定跨境穩定幣清算的互操作性標準。這將有助於香港成為區域穩定幣清算的樞紐，而不是被動地接受他人制定的標準。
結論
穩定幣跨境清算不僅僅是一項金融技術的革新，它更是重塑全球支付格局、提升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競爭力的關鍵戰役。面對Visa等國際巨頭的迅速佈局，香港已經沒有太多猶豫的時間。我們擁有技術、人才和初步的監管框架，現在最需要的是將這一切轉化為市場動力的決心與行動。
我們必須認識到，金融創新的競爭法則是「贏家通吃」。一步落後，就可能步步落後。香港應立即行動起來，充分利用監管沙盒這一政策工具，為穩定幣跨境清算的全面落實鋪平道路。唯有如此，香港才能在這場數字金融的浪潮中，不僅僅是「參與者」，更是引領潮流的「標準制定者」，真正鞏固並提升其作為頂級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
時間已經不多了。每一天的延遲，都可能意味著失去一個潛在的合作夥伴、一個市場機會或一個人才。香港的決策者應該認識到，這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期推遲的項目，而是一場關乎香港未來的戰略競爭。我們呼籲HKMA、香港政府及整個金融業界，以最高的緊迫感和決心，立即啟動上述行動，確保香港不僅能夠參與這場全球數字金融革命，更能夠領導這場革命，為香港商戶、消費者和整個經濟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IT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
參考資料
[1] [Visa offers stablecoin settlement for US banks using Circle’s USDC](https://sg.finance.yahoo.com/news/visa-offers-stablecoin-settlement-us-063023347.html)
[2] [Stablecoins as the Future of Cross-Border Payment Card Settlement | Emil Chan on LinkedIn](https://www.linkedin.com/posts/emilchan_stablecoins-as-the-future-of-cross-border-activity-7407094177437511680-o65U)
[3] [PCG’s Stablecoin Settlement Pilot Demonstrates 5-Second Cross-Border Settlement Breakthrough](https://www.acnnewswire.com/press-release/english/103743/pcg’s-stablecoin-settlement-pilot-demonstrates-5-second-cross-border-settlement-breakthrough,-fostering-a-new-digital-finance-ecosystem-and-reinforcin)
[4] [Hong Kong’s licensing and regulatory framework for stablecoins now in effect](https://www.davispolk.com/insights/client-update/hong-kongs-licensing-and-regulatory-framework-stablecoins-now-effect)
[5] [HKMA announces stablecoin issuer sandbox participants](https://www.hkma.gov.hk/eng/news-and-media/press-releases/2024/07/2024071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