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國家發展改革委)發布消息,表示已依法禁止外國投資 Manus 收購項目,並要求當事方撤銷交易。聲明極短,無解釋、無補救條件。Meta 回應稱交易符合適用法律。Reuters 引述《Wall Street Journal》報道,當事方有數星期時間處理 Manus 中國資產的恢復問題。
這幾個字分量很重。它代表的是一種態度,並非一般商業意見。
舊劇本失效了
過去 10 多年,中國創科有一套預設劇本。在中國長大,吃中國工程師紅利,用中文互聯網完成早期聲量,再透過新加坡或開曼把主體搬出去,最後賣給美國大廠。這套玩法走了很多年,因為那個時代的核心矛盾只是「公司怎麼做大、資本怎麼退出」。只要增長故事說得通,身份可以模糊,邊界可以淡化。
Manus 就是跟隨這個劇本。母公司 Butterfly Effect 由中國背景團隊創立,與中國技術生態關係密切,2025 年中前後將總部遷往新加坡,數月後以約 20 億至 30 億美元(約港幣 156 億至 234 億元)被 Meta 收購。2 名創辦人 CEO 肖弘與首席科學家季逸超,據報目前被禁止離開中國大陸。約 100 名員工已進入 Meta 新加坡辦公室,一個正在運作的組織,現在要面對極之複雜的拆解。
但 AI 不是上一代的互聯網生意。模型能力、Agent 技術、工程人才、數據流向,每一個環節今天都可能被放進國家競爭的框架裡看。它是下一輪產業競爭的底層能力,並非一個新 App 品類。這時候,再用 2010 年代互聯網公司的世界觀去處理 2026 年的 AI 公司就會出事。
位置,才是命運
Manus 的問題,不在於它想國際化或賺美元。真正問題是,它沒有想清楚自己的位置。一間在中國技術生態中長大的公司,享受過中國工程師紅利,以中國市場完成產品驗證,卻在估值瘋漲的時候,企圖透過結構設計將自己包裝成「非中國資產」,最後打包賣給美國巨頭。在今天這不再只是商業選擇,更會被解讀為技術資產轉移。
企業決策者不妨用一個簡單框架自評:
對體系有貢獻的 : 技術能力客觀上強化了本土產業競爭力,在審查敘事中較不容易被解讀為技術外流。
影響中性 : 普通商業公司,做自己的產品,賺自己的錢,監管注意力相對有限。
被視為技術資產外流 : 在中國體系裡長大,卻把核心團隊與技術能力,透過跨境交易輸送至競爭方。這類路徑容易觸發介入,打掉的往往是整條路徑,而非僅單一公司。
身份不是你自己宣布,它是由你的歷史去決定。你在哪裡累積技術、在哪裡招到核心人才、在哪裡獲得第一波關注,這些都會成為判斷的一部分。創業者可以換註冊地,可以換辦公室,但很難換掉自己的成長史。
香港位置裡的微妙
所以說了那麼多 ,聰明的讀者都知道 Manus 事件打掉的,是「新加坡洗底」這條舊路,用離岸殼切割中國歷史關係,再賣給美國。但香港的定位,從來都不是這個邏輯。
香港是北京明確認可的「超級聯繫人」兼「超級增值者」。行政長官李家超去年在上海進博會明確表態,香港會繼續強化這個角色,成為內地企業出海的最佳平台與夥伴。這不是口號,香港貿發局與美國灣區經濟研究所去年底發布的聯合研究,亦正式確認香港作為內地企業出海「超級聯繫人」的地位,在供應鏈重組浪潮下反而更為突顯。
香港的角色,是協助內地公司以中國公司身份合規走向世界,並非幫它們假裝非中國公司。兩件事是根本不同的。
具體而言,香港提供的是:普通法體系下的國際合約保障、離岸人民幣結算中心的融資渠道(目前處理全球約八成離岸人民幣支付)、CEPA 框架下進入內地市場的特殊通道,以及協助內地企業理解海外數據私隱、監管合規與文化差異的專業服務生態。吸引策略企業辦公室總監甄啟榮亦指出,香港可以作為內地企業出海的「第一站」,讓它們在此建立符合國際標準的合規架構,再進入外國市場。
這套邏輯在 Manus 事件後不但沒有失效,某程度上反而更清晰了。因為北京需要的出海工具,是「有根有據的橋樑」,不是「洗掉來源的空殼」。
當然,這張牌能否繼續有效,取決於香港自身能否在中美博弈中維持其獨特的中間人信譽。這是機會,也是必須認真管理的風險。
真正危險的是企業不作選擇
這件事不是說所有公司都必須留在中國,也不是說不能出海。出海可以。國際化可以。但出海和切割不是一回事。
如果你決定做一家真正的美國公司,就從第一天在美國扎根。如果你決定做一家中國公司走向世界,就承認自己的根,把橋搭清楚。最危險的是永遠不想選擇的老闆們,出發時要中國速度,融資時要美元估值,退出時要美國大廠接盤,監管來了又說自己只是普通商業公司。
過去,模糊是一種空間。今天,模糊是風險。
根據 Reuters 引述法律界與業界分析,未來敏感科技交易的審查,不只看公司現有主體結構,還會追溯技術在哪裡形成、核心研發在哪裡發生、歷史中國營運記錄,以及離岸重組的完整過程。這意味著在規劃任何涉及 AI 資產的跨境交易前,「這筆交易合法嗎」已不是唯一要問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筆交易把自己放進了哪種處境」。
AI 創業仍然需要全球市場。但全球化不等於去身份化。真正的聰明,在於察覺哪些縫隙已經合上,而非繼續尋找更好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