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通用型大型語言模型（LLM）在各行各業掀起了生產力革命。然而對於精準度、保密性與專業深度要求極高的行業而言，通用 AI 往往顯得廣而不精，甚至存在生成錯誤資訊（幻覺）的致命風險。在此背景下，「垂直人工智能（Vertical AI）」應運而生。試想：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Big 4）或是全球頂尖的跨國律師事務所，若將數十年來累積的機密數據與專業知識匯聚，建立會計或法律界專屬的超級 AI，這將對產業生態帶來何等顛覆？而更關鍵的問題是：這一切只是科幻想像，還是已經悄然發生的現實？
1. 垂直 AI 的到來：從概念走向現實的市場信號
事實上，垂直 AI 在專業服務領域的爆發已經有跡可循。雖然出於商業競爭與反壟斷法規的考量，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或頂級律所目前尚未完全走向「聯手合資建立單一大模型」的極端，但他們正透過龐大的內部投資與獨家戰略合作，瘋狂建立具備垂直深度的專屬 AI。在法律界，專為法律專業建立的 AI 平台 Harvey（由 OpenAI 投資）已獲全球頂尖律所 Allen & Overy（現 A&O Shearman）及羅兵咸永道（PwC）的大規模導入，用於合約分析、盡職調查與法律研究。而在會計界，PwC 宣佈投資 10 億美元（約港幣 78 億元）擴展生成式 AI，安永（EY）推出了專屬的 EY.ai 與內部模型 EYQ，畢馬威（KPMG）與德勤（Deloitte）也分別與 Microsoft 及 Google 達成數十億美元的深度合作。這些信號明確指出：用頂級專業數據訓練、且封閉運行的「行業級垂直 AI」已經到來，更引發了一場無聲的軍備競賽。
2. 專業精準度的極致躍升與資安防線的建立
推動巨頭們發展垂直 AI 的核心驅動力，在於解決通用大模型的「幻覺」與「資安」痛點。通用模型在處理複雜的跨國稅法或冷門商業訴訟時常給出似是而非的答案，但由巨頭訓練的垂直 AI，其底層數據是真實的審計底稿、跨國併購合約與機密判例。在這種深度訓練下，律師只需輸入案件背景，垂直 AI 便能瞬間檢索數十個司法管轄區的判例，並起草具備極高嚴謹度的辯護策略；會計師也能依賴它追蹤全球稅法變動，精準標示財報中的合規風險。更重要的是，這種垂直 AI 採取企業級的封閉部署，徹底解決了客戶機密外洩的隱憂，讓專業人員能在符合 GDPR 等嚴格法規的安全環境下，將 AI 視為具備專家資格的「虛擬合夥人」。
3. 加劇「馬太效應」：中小型機構面臨的降維打擊
這是垂直 AI 發展中最殘酷的產業影響。訓練並微調一個頂級的垂直大模型，需要驚人的算力投資，更需要高品質的「獨家專業數據」，這正是行業巨頭難以被複製的護城河。當大型律所與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掌握了這類超級垂直 AI 後，他們處理大型案件或跨國審計的效率將呈現指數級上升，邊際成本大幅下降。這種優勢將導致巨頭壟斷進一步加劇，不斷蠶食市場佔有率。相反地，缺乏資金與數據的中小型機構若無法連接同等級的 AI 工具，將在競爭中面臨降維打擊，最終可能只能固守低利潤的在地碎型業務，甚至面臨被邊緣化的命運。
4. 人才結構重塑：從勞力密集轉向「超級個體」的崛起
垂直 AI 的普及將徹底粉碎現有專業服務業的「金字塔型」人才結構。過去，會計師事務所與律所高度依賴龐大的初級團隊（Junior）來執行繁瑣的盡職調查、合約審閱與財報核對。當垂直 AI 能在幾分鐘內以更高準確率完成這些工作時，初級職位的需求將大幅萎縮。未來的專業人員，其核心價值將不再是資料檢索與文書處理，而是必須轉向更高維度的戰略諮詢、跨界資源整合，以及處理複雜人際互動的調解與談判。這將催生出所謂的「超級個體」——一名資深顧問配備頂級垂直 AI，其產出質素與服務廣度，將足以匹敵過去十幾人的專業團隊。
5. AI 治理、倫理與爭議解決的新挑戰
當行業巨頭掌握了幾乎等同於「行業大腦」的垂直 AI 時，也將迎來前所未有的 AI 治理與倫理挑戰。如果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或頂尖律所未來真的走向聯盟共享模型，勢必會引發各國監管機構對「技術壟斷」與「數據霸權」的強烈關注。責任歸屬（Accountability）亦將成為實務上的巨大難題。若垂直 AI 提供的專業建議導致企業面臨巨額罰款，或是其生成的合約條款引發重大商業糾紛，最終的法律與賠償責任該如何界定？是歸咎於 AI 系統的開發者、提供數據的機構，還是最終簽字的專業人員？這需要全新的 AI 倫理框架，也將促使「替代性爭議解決（ADR）」與專業調解機制在處理 AI 相關糾紛時扮演更關鍵的角色。
結語：不可逆的行業進化
垂直 AI 在專業領域的應用早已跨越了紙上談兵的階段，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會計與法律服務的商業模式。對於從業人員與機構而言，未來的競爭對手從來都不是 AI 本身，而是那些比你更早掌握並將垂直 AI 融入工作流的同行。這場由數據與算力驅動的變革，將是專業服務領域近百年來最深刻的一次洗牌。
作者：梁偉峯博士
梁博士在資訊科技行業擁有逾 30 年經驗，目前是行政人員發展課程和培訓課程總監，同時教授資訊科技和市場營銷相關科目。
梁博士於 2015 年在澳洲紐卡素大學獲得工商管理博士學位；1993 年在英國萊斯特大學取得工商管理碩士學位；1998 年在澳洲麥覺理大學取得資訊科技管理碩士學位；2001 年獲澳洲臥龍崗大學頒發資訊科技教育碩士學位。他還修畢仲裁深造文憑，成為認可行為顧問，並持有管理心理學深造證書。
梁博士現任香港零售科技商會副主席、香港互聯網論壇副主席、英國特許仲裁員學會東亞分會委員會成員。他是多個專業組織會員，包括新加坡電腦學會、英國電腦學會、香港電腦學會等。自 2002 年起，他擔任香港學術及職業資歷評審局學科專家，並是僱員再培訓局資訊及通訊科技業課程的技術顧問和亞洲域名爭議解決中心的專家小組成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