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數碼時代的社交平台上，一個熟悉的名字忽然「復活」，以熟悉的語調發文、點讚，甚至回覆私訊，這不再是科幻情節，而是 Meta 早在 2023 年申請並獲批的專利技術。這篇由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與萊比錫大學學者撰寫的題為「人工生命：後死亡社會中人工智能復活與幽靈勞動模式探索」的論文透過 50 多個真實案例，剖析 AI 如何將逝者「復活」為平台內容生產者，也揭示數碼經濟下隱然持續的數據剝削。
這項 Meta 專利的核心概念，源自大型語言模型的應用。專利文件明確指出，當用戶「暫時離開」社交網絡，無論是長期休假抑或真正離世，系統將利用該用戶生前數據，自動生成模擬人格，繼續參與互動。公開專利文件顯示，技術細節涵蓋文字生成、語音合成乃至照片與影像風格模仿，整套設計意圖在用戶缺席時維持帳號「在線」，甚至在死亡後仍繼續活躍。 Meta 雖否認短期將此技術大規模商用，但若將其嵌入 Facebook、 Instagram 等平台底層，意味每位死者的帳號都可能無縫轉化為 AI 分身，為平台提供永不衰竭的互動內容與用戶黏性。
研究人員將此現象歸納為三種滲透模式，首先是「奇觀化」，即逝者被轉化為商業化的表演符號，例如已故巨星如 Whitney Houston 的全息演唱會，透過 AI 影像重現她的經典演出，觀眾付費觀看，平台與製作方共享票房與流量收益，死亡不再是終點，而成為一場可持續搬演的數碼奇觀。其次是「社會政治化」，死者 AI 影像被用於公共討論與司法程序。有案例顯示，一宗 2021 年美國馬路霸凌致死案中，受害者 AI 生成影片 2025 年在法庭播放，其逼真語調與表情，遠勝靜態遺照，強化了公眾對不公義的憤慨。最後是「日常化」普通用戶透過 Replika 或 HereAfter AI 等應用程式，與亡親「對話」。一項 2025 年調查顯示，全球逾 20% 的喪親者曾嘗試此類工具，僅為延續日常聯繫，而非追求宏大紀念。
論文作者 Tom Divon 教授指出，Meta 專利乃「轉捩點」，因其將過去零星、自願參與的 AI 復實驗，推向普世規模，一旦此技術嵌入 Facebook、 Instagram 等平台，死者數據將被系統性提取，重組為「幽靈勞動」（spectral labor）。生前貼文、照片、語音皆成演算法原料，再活化為新內容、持續刺激互動以維繫平台黏性與廣告收益。鑑於 2025 年 Meta 用戶活躍度下滑，劣質 AI 內容氾濫，讓逝者帳號「自動復工」，無成為高效變現手段，他們永不疲倦、不求薪酬，正好契合數碼資本主義邏輯。
這條路線背後的倫理與法律隱憂不容忽視。首要問題是授權缺失，絕大多數用戶生前未明確同意數據死後用途，若平台採用預設啟用，「不作為」即被視為默許，形同數碼版的「器官捐贈預設同意」。歐盟 GDPR 雖規範生前數據權利，卻幾乎未涵蓋死後人格權，美國等地亦欠缺針對數碼肖像與死後數據的明確條文。美國維珍尼亞大學社會學教授 Joseph Davis 提醒，哀悼本應讓人直面失落，讓死者安息；但 AI 復活把悼念轉化為可量化的點擊與互動，令平台從中獲利。當母親的 AI 分身忽然評論你的生活照，或前伴侶的虛擬帳號傳來生日祝福，這份「永生」究竟是慰藉，抑或永恆的心理枷鎖？仍需社會以法規與倫理共同回應。
作者：Francis Fong 方保僑
方保僑先生於資訊、通訊、科技及電子消費品市場工作超過二十年，引入過不少新科技產品，並創辦多個業界組職及為多個非營利機構擔任委員提供專業意見。現任香港資訊科技商會榮譽會長、香港互動市務商會創會及榮譽會長、香港消費電子產品聯盟創會會長、電子學習聯盟創辦人、世界資訊通訊與服務業聯盟董事、電訊事務管理局辦公室電訊規管事務咨詢委員會成員、運輸署智慧交通基金管理委員會委員、樂施會香港及樂施會澳門董事會成員、香港小童群益會資訊科技委員會委員、香港紅十字會資訊科技委員會成員，仁愛堂堂務行政委員會外界委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