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陳家豪
日期:2026 年 1 月 23 日
2026 年伊始,中國人民銀行正式啟動數字人民幣(e-CNY)的計息功能,此舉不僅標誌着數字人民幣從「數字現金 1.0」時代邁入「數字存款貨幣 2.0」時代,更在全球央行數字貨幣(CBDC)的探索中投下了一顆震撼彈[參考 1]。當現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 M0,而開始作為一種附帶利息的價值儲存工具時,一個全新的金融範式已然開啟。這場由數字人民幣引領的顛覆性變革,為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香港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然而,審視當下,香港的金融市場與政策,真的準備好了嗎?
一場貨幣的革命:從「支付工具」到「生息資產」
過去,全球超過 130 個正在探索 CBDC 的經濟體普遍面臨一個核心悖論:如何既要享受數字貨幣帶來的便捷,又要避免其動搖商業銀行體系的根基[參考 2]。出於對「金融脫媒」的擔憂——即央行直接向公眾提供安全的數字法幣,可能導致商業銀行存款大量流失,衝擊信貸創造功能——多數央行選擇將 CBDC 嚴格限定為不計息的支付工具。然而,這種防禦性策略往往導致 CBDC 因缺乏用戶激勵而推廣乏力。
數字人民幣 2.0 的破局之道在於其制度創新。通過將數字人民幣錢包餘額納入商業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並提供存款保險保障,它巧妙地將自身從可能衝擊銀行體系的「體外循環」工具,轉變為深度融入銀行資產負債表的「體內血液」[參考 1]。商業銀行的推廣動機從「被動履責」轉為「主動運營」,而用戶則獲得了與活期存款一致的利息收益(目前掛牌利率為 0.05%)和安全保障[參考 3] [參考 4]。
這一變革的意義是深遠的。它不僅意味着數字人民幣成為全球首個對零售用戶計息的 CBDC,更代表着一種全新的混合貨幣形態的誕生:它擁有國家主權信用,兼具支付的便捷性與存款的生息能力。這為央行提供了全新的貨幣政策工具,也為即將到來的大規模資產代幣化時代,預鋪了一條最高信用等級的「結算軌道」[參考 2]。
數字人民幣 2.0 與其他主要經濟體 CBDC 的核心差異體現在多個層面。在核心定位上,數字人民幣 2.0 已升級為「支付工具 + 價值儲存」的雙重角色,而其他經濟體探索中的 CBDC 仍主要定位為支付工具。在利息方面,數字人民幣 2.0 按活期存款利率計付利息,而其他 CBDC 普遍不計付利息。在法律屬性上,數字人民幣 2.0 已轉變為商業銀行負債,而非傳統的中央銀行負債。這種運營模式的轉變使商業銀行從被動參與轉為主動運營,從而大幅提升了用戶激勵——利息收益加上存款保險保障,遠非其他 CBDC 所能比擬。
香港的機遇:遠不止於跨境支付
對於香港而言,一個會生息的數字人民幣,其戰略價值已遠超便捷的跨境支付工具,進化為一種可吸引、可留存的「戰略資產」。這為香港在多個層面帶來了實質性的賦能。
強化離岸人民幣中心地位是首要機遇。付息特性解決了跨境資金的留存動力問題。企業和個人有理由將數字人民幣作為一種流動性管理工具長期持有,而非「用完即走」。鑑於數字人民幣在 mBridge 跨境支付網絡中已佔據超過九成的交易量[參考 5],這一政策有望將巨大的流量優勢轉化為存量優勢,從而顯著擴大香港的離岸人民幣資金池。
賦能數字資產與 Web 3.0 創新是第二大機遇。香港正積極佈局成為全球數字資產中心。一個由主權信用背書且可編程的生息貨幣,是代幣化資產(如代幣化債券、房地產信託)最理想的結算工具。其信用等級遠非任何商業銀行的代幣化存款或私人穩定幣可比。這為香港金管局正在探索的 Ensemble 項目提供了更高維度的結算資產選擇,能極大提升金融資產的發行與交易效率,降低風險[參考 2]。
激活金融產品創新是第三大機遇。圍繞一個可生息的數字人民幣,香港的金融機構可以開發出大量創新產品,例如與虛擬資產平台連接的合規網關、基於其計息特性的結構化理財產品、以及更高效的跨境貿易融資解決方案。香港的普通法體系和成熟的金融生態,是孕育這些創新的最佳土壤。
嚴峻的現實:香港的準備似乎慢了半拍
儘管機遇清晰可見,但香港目前的應對策略和準備工作,卻顯得相對滯後和被動。與內地數字人民幣 2.0 的迅猛發展相比,香港的動作顯得零散且缺乏前瞻性。
對數字人民幣計息功能的回應缺失是首要問題。目前,香港的數字人民幣跨境試點仍局限於功能受限的四類錢包,不僅無法計息,且設有較低的交易和餘額上限(年累計支付限額僅 5 萬元人民幣),且不可進行個人轉賬[參考 6]。這使得香港用戶完全被隔絕在數字人民幣 2.0 的核心變革之外。我們未見香港金管局就此發佈任何相應的政策更新或路線圖,這與機遇的緊迫性形成了鮮明對比。
本地數字貨幣進展緩慢是第二個問題。香港金管局明確優先發展批發型「數碼港元」,而零售層面的探索仍處於研究階段。這種策略固然穩妥,但在數字人民幣已在零售端快速迭代並展現出強大吸引力的背景下,可能導致香港在未來的數字貨幣生態中陷入被動。一個功能完善、全民普及的數字貨幣體系,其網絡效應一旦形成,後來者將難以追趕。
缺乏對顛覆性變革的前瞻性戰略佈局是第三個問題。「現金可以有利息」這一變化,從根本上挑戰了傳統貨幣理論(M0 的定義),其對貨幣政策傳導、利率體系、乃至金融穩定的長遠影響,都需要深入的研究和政策儲備。然而,在香港的公開討論中,似乎鮮見對此層面的前瞻性戰略思考和規劃。香港的角色不應僅僅是數字人民幣的「使用者」,更應是規則和生態的「共建者」。
結語:變被動為主動,把握歷史機遇
數字人民幣 2.0 的浪潮已經到來,它所開啟的不僅僅是支付的未來,更是貨幣和金融的未來。對於香港而言,這既是一次嚴峻的考驗,更是一次不容錯失的歷史機遇。
香港絕不能滿足於當前有限的試點成果,而必須化被動為主動,採取更具前瞻性和魄力的行動。這包括:立即升級跨境試點,儘快推動在港實現數字人民幣錢包的實名認證,使其能夠享受計息功能,並大幅提升交易限額,使其成為真正有意義的跨境金融工具;加速零售數碼港元發展,加快零售層面的「數碼港元」研發與試點,與數字人民幣形成功能互補、良性互動的雙數字貨幣生態;啟動前瞻性政策研究,就「生息 CBDC」對香港金融體系的深遠影響展開全面、公開的政策研究與市場諮詢,為未來的監管和市場發展制定清晰的戰略藍圖。
歷史不會等待猶豫不決者。面對數字人民幣帶來的顛覆性機遇,香港必須以更開放的心態、更快的速度、更大的決心,積極擁抱變革,才能在未來的全球數字金融版圖中,繼續扮演無可替代的關鍵角色。
作者:Emil Chan 陳家豪
Unwire Pro 特約編輯
以「還俗 IT 人」自居。香港金融科技革命「吹哨人」。主要工作除了擔任金融科技初創企業顧問外,也在香港多家知名商學院擔任特約教授及客席講師,積極透過教育推動本地及大灣區金融科技及智慧城市發展。 放下幾十年編寫電腦程式的鍵盤後近年重新以此寫作。以「但憑愚公志,復我獅山茂」為工作目標。